主持人:现在你生活当中还有这样的眼神,还有这些在背后的窃窃私语吗?
金星:没有,几乎没有。
主持人:是没有,还是你不太在意?因为,你可能也不太在意,你的心态非常好,因为你不太在意。
金星:对,我不在意,可能是我不在意,因为我觉得,人们说(我)是太正常的了。
因为人们要说在他们的生活当中很特殊的一件事情,人们要说起这个事情来。到一个新的环境,人们可能会说,“啊,金星,听说过金星,金星是一个很特殊的人”。她会讲这个经历,但我觉得这个很正常的,他们说说罢了。
人们有说的权利,有评说的权利。我就经常跟我自己说,你向生活、向生命讨了这么一大份自由,你还不把别人评述的自由给别人,我就说,他们(评)说不影响到我任何事情。
可能从我出院的那一天,迈出医院的那一天,我就开始培养我这个心态。因为人们评说是正常的,而且他们越说,可能我越自信,因为我做了一件我自己要做的事情,并不影响社会,并不影响他人,所以我觉得我很坦然。
当人们问及我的时候,有两件事情,有一次我做出租车,一个司机问我,“哎呀,小姐,你的声音好象是很低沉嘛”,我说,“是啊,以前我是个男孩子,现在是个女孩”,他说,“你开玩笑吧”,我说“不开玩笑,有什么开玩笑的呀”,“怎么会呢”,我说“怎么不会呢”,他说“是嘛,哎呀,那挺好的”。
第二次是我第一次在电视台录节目,(当时)有一群小朋友们,可能(是)他们的父母陪着来,父母肯定会说,“哎呀,这个金老师原来是个男的”。小孩童真无邪嘛,就过来,(说)“金老师,你以前是个男的吗”,我说“是啊”,他说“那你为什么做女人了呢?”我说,“我觉得我做女人应该更好啊,所以我就不做男人,做女人了”。
其实我觉得很简单,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,也不把自己弄的特别尴尬。所以我觉得很坦然。
主持人:我知道你现在坐(在)我面前跟我讲话,你的讲话方式,你的言谈举止,是你作为艺术家把它塑造出来的,还是你很自然的表现?
金星:没有(刻意塑造),我以前就是这样子。
主持人:以前就是这样子?
金星:我的说话声音,我的说话语速,我的手势,我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样,所以,以前了解我的人,包括我的同学,他们以前说:“哎呀,金星现在是不是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”,他们特别紧张,但见到我以后,不到两分钟,就说“哎呀,她还是原来那个样子”,我还是原来那个样子,所以我在同学圈里头有个外号叫“玻璃鱼”。
主持人:“玻璃鱼”什么意思?
金星:(是指)全透明的,特别透明的,骨头、肉全看得清清楚楚,就是心里想什么说什么。
可能我没有想到要塑造一个什么样子,我觉得(这)可能(是)我自己最舒服的样子。而且,全世界很多做了变性手术的人,据我所知,在欧洲有一些还是比较优秀的,有些从女性做到男性,他们做到非常成功的律师、议员,还有电视台节目主持人。但在亚洲,人们可能是因为受泰国文化的影响,那里很多人做了变性手术,他们可能追求另外一种生活方式。所以,当我出现的时候,其实(人们)面对的,并不是我这个人怎么面对社会,而是人们通常的概念当中,做了变性手术的人,应该是什么样子的。
所以咱们俩现在坐在一起这样聊天,很多人在听到金星以后,(在)他没见过我之前,想象中金星肯定是浓妆艳抹,特别夸张的服饰,鲜红的嘴唇,长长的指甲,走起路来特别忸怩,特别夸张那种女性形象。那么,(当)很多人见到我的时候,(会说)“哎,她不是这样的啊”,失望的同时可能觉得就接受了。
因为通常的概念当中,有些人到泰国旅游,觉得做了变性手术,应该特别夸张的,你一看就能看出来。我就使他们觉得……,我说“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,我并不像你们想象那种夸张的化妆,那种特别装束”,虽然行为上我做了同样一件事情,跟全市说我在做变性,做了性转换手术,但是我从生活态度上,生活取向上和生活的定位上完全是一样的。
1969年,金星在辽宁一个小县城出生,是家里唯一的男孩,但他从小特别喜欢唱歌和跳舞,喜欢所有女孩子关心的事情。9岁时,金星考入沈阳军区前进歌舞团,1984年曾在解放军艺术学院舞蹈系深造。19岁时,金星作为中国第一位现代舞演员,去美国研习西方现代舞。1993年,金星修炼成舞蹈大师,并带着一个重大的决定回到中国——他要改变自己的性别,从此做一个女人。
金星:其实这种想法,在我19岁到美国的时候就想有了,要做手术,要回到女人的identity身份当中来。但是从19岁之后到28岁这么长时间,其实是个思考的过程,我在想我的心态。手术很简单,你在医院呆上几个月,或者个把小时或者怎么着的,你就解决这个physical(物理)的问题,通过现代技术手段。
但是最难的并不在医院那个过程,最难的是从你走出医院开始。所以,这个心态(需要)你准备好。这个心态我准备了八年多时间,我觉得从我的社会能力,从我各个方面,(包括)待人处事,以及我的事业不会受到影响,继续做我喜欢做的事情,然后我才走出这一步。
主持人:那这八年等于你每天都自己跟自己对话,一个人说做,另一个人说是不做?
金星:对,而且这两个人像天平一样,每天把这个筹码,放这边一点,放那边一点,到底哪个是更重要。而且你从小从事艺术,你对生活,包括对自己一种appearance(形象),你的出现有一个很完美的要求,我像不像(女人)。我想象,如果我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子,膀大腰圆的,我会放弃这种想法,可能找另外一种方法去平衡我这种心态。但是我觉得上帝还给了我这么一个条件,而且从我的事业角度上,可能只会拓宽。如果我自己把握的很好,做的很好,在我的事业角度上,以前只是做一个男性舞蹈演员,现在作为女性舞蹈演员,我除了演舞蹈以外,演话剧,演电影,各个方面拓宽更多的艺术表现方式。所以我觉得,好,我就走这一步。